商震
  一
  閑逛書店,讀閑書。
  本想買一本《林泉高致》回家看,偏又看到一本《琴史》。信手一翻是宋代才子朱長文所著,便一併買回來了。看完這本《琴史》,頓時對朱長文這個人生出些許疑竇。
  過去我讀過朱長文的《樂圃記》,寫得好。舒展中見學識,義理中見情趣。據說他的《墨池編》寫得更好,但遺憾至今沒讀到。買回來的這本《琴史》,我是懷著極大渴求與期待的。晚飯後,散步一陣,把書恭恭敬敬地放在書案上,沏上一壺茶,看著這本書先抽一支煙,讓自己靜靜氣息,然後拿起書來讀。可是越讀越覺得不對勁,耐心地用兩天的時間把這本書讀完,一肚子脹氣,滿腦子渾濁。這是琴史?這不就是剪刀糨糊的產品嗎?整本書朱長文沒有一句話,整個是歷史上某某某某寫的文章集錦。可封面上明明寫著“朱長文著”。若是寫著“朱長文編”,大概我也不會有脹氣了。這本《琴史》,就是朱長文編的,而且編得不好。從體例到所選文章都和“史”沒有太大的關係。
  可他為什麼要編這麼一本書呢?這和他的身世與身體有關;和宋代重文輕武的風氣有關。
  首先要肯定的是:朱長文是個大才子,是個學問家,教育家,但我實在不能說他是個編輯家。他十九歲就“乙科登第”,就是全國高考第二名。但因他年齡小,吏部不好安排他去做大幹部,就讓他回家等長幾歲再來做官。第二年他來吏部報到,吏部安排他到許州做文秘。可惜,他身體羸弱,一次騎馬時,從馬背上摔下來,腿骨折了,從此跛足。跛足為官實在有傷大雅,礙於顏面他回家隱居修學。跛足隱居讓他有很多時間增加學養,他的學識在此時開始突飛猛進地增長,他主要是學習儒家的理論,並開始著述。但他沒做過編輯。
  宋代文人,都要求自己能著作等身,寫不出來的,就去做編輯。學孔子嘛!孔子一本書也沒寫,只編了一本《詩經》,就成了聖人。於是,宋代文人編書成風。米芾就編了《書史》、《畫史》、《硯史》等幾本。朱長文看到唯《琴史》尚無人來編,於是就動心思編了這本不倫不類的“史”。他自己這樣說:“書畫之事,古人猶多編述,而琴獨未備,竊用慨然,因疏其所記,作《琴史》”。看看,這朱長文不是為了繼承和發揚傳統文化而編《琴史》,是為了填補空白。
  一提起填補空白,我又一肚子脹氣。近些年來,我們大肆宣揚填補了這個那個的“空白”,結果我們並未感受到這些被填補的空白,為我們的生活、生產、科技進步帶來什麼實質性的益處。為什麼?因為被填補的那些空白,本來就填不填一樣。比如:有人刷牙豎著刷,有人橫著刷,此時,有好事者站出來填補空白了:經研究並多次臨床試驗,刷牙應該轉圈刷!這項研究填補了刷牙史的空白。就這個填補法兒,你肚子里沒脹氣嗎!不說咱那些丟人現眼的“填補空白”了。
  為著作等身而增加高度去編一本書,必然編不好。
  首先,朱長文不善操琴,雖然他的家族裡長輩有大琴師,但他是不會彈奏的。他編《琴史》就是外行領導內行。其次,因是突發奇想,準備倉促,逮著什麼就粘貼什麼,內容零散,次序雜亂。他本想用這本書來“以琴論道”,可他未發一言。當然了,這本書,對習琴者還是大有用處,這本書可以說是資料彙編。
  其實,我想讀《琴史》,是想知道,當年孔子在杏壇教學生習讀《詩經》時,給每一首詩都配了琴譜,這些譜還在嗎?
  說了這麼多對朱長文先生大不敬的話,未免偏激。但是,讀一本書沒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,有點兒偏激,似可理解。
  二
  一個詩歌編輯是不是一定要會寫詩?答案是肯定的。
  詩歌編輯寫詩,是為了體會寫詩的艱難,在審閱詩人的詩稿時,心底會涌上一些溫情。一個會寫詩的編輯在讀一首詩時,能感性地認識到這首詩好在哪兒壞在哪兒。不過,似乎有這樣一個定律,編輯的作品都不是太出色。這不奇怪,編輯的專業是審讀,當他自己創作時,會自覺地用審讀他人作品時的條條框框來限制自己的創作,而創作,最忌諱條條框框。就像醫生,可以告訴病人怎樣養好病,怎樣可以健康,但醫生本人未必健康。我要申明:我絕不是為我這個詩歌編輯沒寫出太好的詩來辯解。
  詩歌編輯會寫詩,而且寫得還過得去,才是真的懂專業。編輯只有理論是不合格的。同時,我也覺得,那些理論家們,也要懂創作,也要從事一些創作。否則,面對作品的具體問題時,會腳不沾地,會隔靴搔癢。
  無論編輯還是理論家,審讀作品時,不能只關註詞語、結構和技術手段,重要的是要關註作品的情感飽和度。而能感受到作品的情感程度,一定要有過創作經歷和一定的寫作經驗。
  所以,我對那些沒有創作經歷的編輯和理論家,一邊敬畏著,一邊質疑著。
  (原標題:編輯絮語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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